我在慕尼黑的公寓写这段话。刚才和母亲通完电话,她提到家里聚餐的事,顺便说了一句"小斐最近好像瘦了"。
我没问瘦了多少。也没问为什么瘦。挂掉电话之后坐在书桌前发了十分钟的呆。
她今年十五岁。我三十一。
我不应该在听到她名字的时候心跳加速。
这件事我已经确认过很多遍了。每次确认完我都会告诉自己这只是一种类似于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她从小在我眼前长大,我替她解答问题、陪她看动画片、听她问为什么天是蓝的、为什么水会沸腾、为什么手机能接收信号。我看着她从一个小小的、会抱着我的腿哭着说哥哥别走的小孩,长成一个会自己骑车上学、会在家族聚餐时安静地低头吃饭、左手袖子总是拉得很长的少女。
长辈对晚辈的关心。
我反复告诉自己这件事。
但长辈对晚辈的关心不应该包括:记住她说过的每一句话,记住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记住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记住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往下掉,记住她看我的那些眼神里哪些是信任哪些是依赖哪些是我不敢深想的东西。
长辈对晚辈的关心不应该包括:凌晨三点在慕尼黑的雪夜里醒过来,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她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已经睡了,有没有盖好被子,左手上那些我假装没看见的痕迹是不是又多了。
我假装没看见。
去年聚餐的时候奶奶扯着她的手给大家看,说你们看小斐手上这些是怎么回事。我坐在斜对面,看见她把手收回去,脸上没有恼怒也没有委屈,她只是继续吃饭,中途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
她在确认有没有人看到她。不是看到她手上的疤,是看到她这个人。
我看到了。
我当时没有说任何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在心里记下了:以后有机会,我要让她知道我看到的是她,不是那些痕迹。
但我没有机会。
我在德国。她在国内。我们之间隔着八个小时的时差,九千公里的距离,和十六年永远无法缩短的年龄差。
我不应该想她。
我不应该在听到她瘦了之后无法集中注意力工作。我不应该在每次家人发来聚会照片的时候先找她在哪里。我不应该在写科普文章的时候想着"这个她会不会感兴趣"然后专门用她能听懂的方式写。
我的笔名叫N。没有人知道N是谁。我一开始写科普只是因为工作之余想做点别的事。后来我发现我写的每一篇都是在想着一个读者。
那个读者是她。
她不知道N是我。但她会看N的文章。我从家人那里听说过她说"有个科普博主写得很好",她不知道那个博主会在凌晨三点改稿子的时候想象她看到这段话时的表情。
我有病。
我很清楚自己有病。
一个三十一的成年男人,对着一个十五岁的、从小看着长大的、喊他哥哥的女孩,产生了不应该有的感情。这件事如果说出去,所有人都会觉得我恶心。我自己也觉得我恶心。
但我控制不了。
我试过。我试过不去想她。我试过把所有关于她的东西都收起来,专心工作,专心学业,专心在慕尼黑过我的生活。我试过和这边的同事朋友正常社交,有人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说没有,他们介绍我认识新的人我礼貌地拒绝。
我拒绝的理由是"现在没有这个想法"。
真正的理由是:我的想法被一个不应该出现的人占满了,没有空间给任何人。
今天雪很大。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慕尼黑的雪和国内不一样,更干更轻,落在窗台上不会化成水,会一直积着,直到第二天太阳出来。
我在想她现在看不看得到雪。
我在想她有没有穿够衣服。
我在想她左手的那些痕迹是不是又多了,她瘦了是因为学业压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我在想我不在她身边的这些年,她一个人扛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
我在想我有没有资格想这些。
答案是没有。
我什么资格都没有。
我是她的哥哥,是她从小认识的长辈,是她信任的人。她信任我,是因为她觉得我是安全的,是不会对她有任何不好的想法的人。
如果她知道我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她会害怕。
所以我不能让她知道。
我会继续在德国待下去。我会继续做我的工程师,写我的科普,过我看起来正常的生活。我会在每次家人提到她的时候控制表情,会在每次看到她的照片时假装只是扫一眼,会在心里把所有不应该有的东西压下去。
我会等。
等什么我不知道。
也许等我自己放弃。也许等时间把这些东西磨平。也许等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喜欢的人,我就能真正地、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放手。
也许那一天会来。
也许不会。
窗外雪还在下。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慕尼黑时间。
国内现在是上午十点二十七分。她应该在上课。
我在九千公里之外,想着一个正在上课的、十五岁的、喊我哥哥的女孩。
我有病。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