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邮件来了。
项目获奖的通知。
"自适应多关节机械臂系统"——我花了三年时间开发的项目,终于在欧洲自动化创新大赛上获得了一等奖。奖状、奖金、以及随之而来的学术认可。
导师打来电话,声音里充满了骄傲。
"路,做得很好。我就知道你能做出这样的成果,"Schneider教授说,"这个项目的创新点非常突出。特别是那个动力学算法的改进,简直是天才想法。"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邮件里的获奖证书。
高清晰度的扫描件,金色的边框,我的名字印在上面——Lucien Lu, TU Munich。
我应该感到高兴。
应该感到满足。
应该感到自己的三年努力得到了回报。
但我感觉不到。
我只感觉到一种很奇异的、空洞的、像是在看别人的成就的感觉。
"晚上有个庆祝酒会,"Schneider继续说,"系里的人都会来。你一定要来。对了,我想给你介绍一个人。"
"什么人?"我问。
"一个很优秀的女孩,"他用了一种我很熟悉的、暗示性的语气,"在生物医学工程系。聪慧、漂亮、家世也不错。我觉得你们会有很多共同语言。"
我沉默了一下。
"谢谢,教授,但我现在没有时间考虑这些,"我说。
"都三十一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他笑着说,"来吧,至少见一面。我保证不会尴尬。"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打开了手机上的社交媒体应用。
斐朔的主页跳了出来——我设置了她的消息提醒,所以她一发布新内容我就能立刻看到。
最新的一条是两小时前发的。
一张她坐在学校食堂的自拍。
她穿着校服,戴着黑框眼镜,嘴角叼着一根吸管,做出很夸张的、调皮的表情。
配文是:"数学模拟考又爆炸了,为什么我就是学不会二阶导数啊啊啊!!!"
我看了很久。
很久。
我放大了照片,看她眼睛下面的那点阴影——她最近睡眠不足。
看她嘴角的那颗痣——她笑的时候会更明显。
看她脖子上——
我停止了这个念头。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脚步声。
我的项目获奖了。
我在欧洲最顶级的学术竞赛上获得了一等奖。
我被导师认为是未来的学术明星。
我有稳定的高薪工作、优越的学术地位、以及源源不断的职业发展机会。
外人眼里,我是完美的。
优秀的。
值得被追求的。
但我的脑子里想的是一个十五岁女孩的数学成绩。
我的心脏在跳动的时候想的是她眼睛下面的阴影。
我的身体——被我用穿孔标记上她的名字的身体——想的是她。
只有她。
永远只有她。
晚上六点半,我出现在酒吧里。
Schneider教授已经到了,身边围着系里的几个教授和博士后。
"路!"他看到我就挥了挥手,"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那个女孩叫Sophie。
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大概二十五岁左右。她穿着得体的黑色连衣裙,笑容很得体,握手的力度也很得体。
"听Schneider教授说你在自动化系统方面做出了很突出的成果,"她用带着轻微德国口音的英文说,"我很感兴趣。能给我讲讲吗?"
我坐在她对面。
她靠得很近,足够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是一种很优雅的、很昂贵的香水。
我能看出来她在努力表现出对我的兴趣。
她问了很多关于我项目的问题。
她笑的时候会看着我的眼睛。
她的手在说话的时候会靠近我的手臂。
这是标准的、教科书级别的、一个优秀女性对一个优秀男性的示好。
Schneider教授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满意的微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看,我的学生在社交,他在建立人脉,他在朝着一个成功男性的方向发展。下一步就是谈一场得体的恋爱,然后结婚,然后有孩子,然后一切都会很完美。"
我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
Sophie在讲述她的研究项目。
她的声音很悦耳。她的笑容很真诚。
她是一个完全合适的、优秀的、值得被爱的女性。
任何一个正常的、健康的、没有问题的男人都应该被她吸引。
但我不是。
我看着Sophie,脑子里浮现的是斐朔的脸。
我听着Sophie的声音,想的是斐朔在电话里的笑声。
我感受着Sophie靠近我的身体,想的是斐朔的体温。
我是个怪物。
"你在想什么?"Sophie突然问。
我意识到我已经走神了。
"抱歉,"我说,"工作的事还在脑子里。"
她笑了笑,没有追问。
但我能看出她的失望。
她意识到了我不感兴趣。
一个聪慧的女性总是能感受到这种东西。
酒会持续到晚上十一点。
Sophie在临别前给了我她的电话号码。
"如果你想继续聊天,"她说,"随时可以打给我。"
我接过号码,礼貌地说谢谢。
我知道我不会打给她。
我知道她知道我不会打给她。
但我们还是要进行这样的、虚伪的、属于成人世界的互动。
回到公寓已经是午夜。
我坐在书房里,打开了电脑。
邮件里是关于项目的各种祝贺信息。
来自导师、来自合作者、来自学术期刊的编辑。
都是一些标准的、恭喜你的、希望你继续努力的话语。
我一条条读过,然后全部关掉。
我打开了社交媒体。
斐朔的主页上又有了新内容。
这次是一条视频。
她坐在家里,穿着很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扎成一个很随意的丸子头。
她在做数学题,一边做一边碎碎念。
"这个二阶导数到底是怎么求的……为什么我总是算错……"
她咬着笔,皱着眉毛,看起来很困扰。
然后她抬头看向镜头,做出一个很夸张的、求救的表情。
"各位学霸,谁能救救我,我的数学脑子已经死了。"
视频下面有很多评论。
她的同学、朋友都在开玩笑、给建议。
我看着她的脸。
她在视频里的样子和在学校的样子完全不同。
在学校,她是一个聪慧的、骄纵的、充满了个性的女孩。
在家里,她是一个会困扰、会求救、会露出脆弱一面的女孩。
我想起了她在电话里说过的话。
"我在学校会强势,但在家里我会很软。哥哥,你见过哪一个?"
我见过两个。
我都记得。
我都想要。
我关掉了视频。
我打开了我的备忘录。
"2024年11月3日。项目获奖。导师试图给我介绍一个叫Sophie的女性。她很优秀。她很漂亮。她对我有兴趣。
但我的脑子里只有斐朔。
我看着Sophie的时候想的是斐朔的脸。
我听着Sophie的声音想的是斐朔的笑声。
我接过Sophie的电话号码,知道我永远不会打给她。
因为我无法对任何人感兴趣,只要斐朔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不是爱。
这是执念。
这是病态。
这是我无法治愈的、会跟随我一生的、黑暗的、扭曲的执念。"
我停止了打字。
然后我删掉了整段话。
因为即使是在备忘录里,我也不想看到这样坦白的、自我控诉的文字。
我关掉电脑,走向卧室。
右胸的乳钉在睡衣下闪闪发光。
左胸的穿孔口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了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疤痕。
我摸了摸右胸。
金属冰冷的触感。
就像一个承诺。
一个我对自己做出的、关于我永远不会爱上任何其他人的承诺。
我躺在床上。
天花板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但我能想象到,如果有光的话,它会是什么样子。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Sophie的脸,然后是斐朔的脸。
Sophie消失了。
只有斐朔留下来。
她穿着校服,戴着黑框眼镜,做着那个很夸张的、求救的表情。
"各位学霸,谁能救救我?"
我想要告诉她:我可以。
我可以救你。
我可以教你数学。
我可以陪你做题。
我可以在你困扰的时候抱着你。
我可以做任何你需要我做的事。
但我不能告诉你真相。
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我对你的关注超过了对任何其他事的关注。
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我在获奖的时候想的是你的数学成绩。
我不能告诉你,我的身体被设计成了什么样子,以及为什么。
我只能默默地看着你。
从远处。
用穿孔来标记我对你的执念。
用梦来幻想一个永远不会发生的未来。
用每一个无眠的夜晚来惩罚自己。
这就是我能给你的全部。
一个三十一岁的、优秀的、被所有人认可的、但内心扭曲的男人的、无法表达的、永远无法实现的爱。
observe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右胸的乳钉在睡衣下闪闪发光。
左胸的疤痕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已经锁屏。
但他能想象到,如果他再打开一次,他会看到什么。
她的脸。
她的笑。
她的困扰。
她的请教。
他会一遍一遍地看。
直到天亮。
直到他必须起床去办公室。
直到他必须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的、优秀的、值得被爱的男人。
但在这个夜晚,在这个黑暗里,他只是一个被执念淹没的、病态的、永远无法治愈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