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
我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手里拿着那把消过毒的穿孔枪。
右耳垂已经肿了。刚才技师Marco帮我在耳骨上穿了两个环,用的是手穿针,很慢,很疼,疼得我额头出了一层薄汗。Marco问我要不要休息一下,我说不用,继续。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工作。
Marco是个很专业的技师。我在慕尼黑这两年,陆陆续续在他那里做过不少穿孔——指钉、埋钉、人皮扣,甚至一些更隐蔽的位置。他从一开始的谨慎询问,到现在已经习惯了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在店里,点一杯黑咖啡,然后平静地说"今天想试试这个"。
他不问原因。我也不解释。
但今天这个不一样。
今天这个我要自己来。
我把穿孔枪对准右耳垂,深吸一口气。镜子里的人脸色很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头发有点乱,领口敞开着,能看见锁骨下方那两颗已经愈合的乳钉。
那两颗是去年打的。
去年她十四岁。我三十岁。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她生日,家里办了聚餐,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露出细细的脖子。她坐在我旁边,小声问我"哥哥你在德国过得好吗",我说"还好",然后她就不说话了,只是低头吃饭,偶尔抬眼看我一下。
那一眼。
我回到慕尼黑之后的第三天,去了Marco的店,脱掉上衣,指着胸口说"这里,两边对称"。
Marco问我"你确定吗,这个位置会很疼"。
我说"我知道"。
针穿过皮肤的时候,我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她看我的那个眼神。疼。很疼。但我没出声。Marco说"你呼吸乱了",我说"没事,继续"。
金属穿过乳头,带着一种尖锐的、持续的、无法忽视的痛感。我睁开眼睛,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苍白,额头全是汗,嘴唇咬得发白。
但心里那种更深的、更钝的、更难以承受的痛,好像被这种身体上的疼痛压下去了一点。
只是一点。
不够。
所以今天我又来了。
耳骨上的两个环是Marco刚才穿的。手穿针比枪慢,疼痛是一点一点渗透进来的,不是瞬间爆发,而是持续的、绵长的、让人无法逃避的刺痛。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抓着扶手,指节发白,Marco一边穿一边说"放松,别绷着",我说"嗯",但身体根本放松不下来。
针尖刺破软骨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哼。Marco停了一下,问"要不要停",我摇头,"继续"。
第二个环穿完的时候,我耳朵已经肿了,Marco帮我消毒,叮嘱我回去怎么护理,然后问我"今天还要别的吗"。
我说"不用了,谢谢"。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注意休息"。
我付了钱,走出店门,慕尼黑的夜晚很冷,风吹在耳朵上,疼得我眼睛都眯起来了。
但我没有回公寓。
我去了附近一家24小时营业的纹身店,买了一把消过毒的穿孔枪,还有配套的耳钉。店员问我"自己用吗",我说"嗯",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把东西装好递给我。
回到公寓已经凌晨两点。
我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打开那盒耳钉。
是一对鱼尾形状的,很小,银色,尾巴部分有细细的纹路。
我盯着那对耳钉看了很久。
"小鱼"。
她小时候我叫她"小鱼"。只是因为长辈都这样打趣着喊,我不知道原因,我只是跟着喊,因为那似乎是只有很亲密的家人才可以称呼的、她的小名。
后来她长大了,我就不叫了。
因为我发现我叫她"小鱼"的时候,心跳会加速。
我发现我看着她笑的时候,会想靠近她。
我发现我听到她声音的时候,会下意识停下手里所有事情。
我发现我对她的感情,已经不是一个哥哥对妹妹应该有的感情。
我是个畜生。
她十五岁。可我已经三十一了。
她从小喊我哥哥,信任我,依赖我,把我当成可以问任何问题、可以在难过的时候找的人。
而我呢?
我在她十五岁生日那天,看着她穿浅蓝色衬衫,清爽干净的样子,脑子里想的是"她长大了"、"她越来越好看了"、"她看我的眼神里有什么"。
我配吗?
我不配。
所以我要疼。
我要让自己疼。
我要让这种身体上的、真实的、无法忽视的疼痛,盖过心里那种更深的、更羞耻的、更无法对任何人说的痛。
我把穿孔枪对准右耳垂。
深吸一口气。
扣动扳机。
"咔哒"一声,很轻,但耳朵上传来的痛感是瞬间爆发的,比手穿针更尖锐,更直接,像一根烧红的针直接刺进皮肤。我闭上眼睛,手指抓着洗手台边缘,指节发白,额头又出了一层汗。
疼。
很疼。
但还不够。
我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右耳垂上,那枚银色的鱼尾耳钉在灯光下反着光,周围的皮肤已经红肿,有一点血渗出来。
我拿起棉签,沾了消毒液,轻轻按在伤口上。酒精刺激伤口的时候,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我咬着牙,没出声。
镜子里的人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的青色更明显了。
但心里那种痛,好像被压下去了一点。
只是一点。
不够。
永远不够。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怎么疼,无论我在身体上留下多少痕迹,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
我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我爱上了一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喊我哥哥的、信任我的、十五岁的女孩。
我是个畜生。
我知道。
所以我要疼。
我要让"小鱼"这个名字,从一个温暖的、美好的、属于童年的记忆,变成一个刺在耳朵上的、每天都能看见的、每次触碰都会疼的提醒。
提醒我:
你不配。
你不配靠近她。
你不配想她。
你不配爱她。
你只配疼。
我关掉灯,走出卫生间,躺在床上。
耳朵还在疼,一跳一跳的,像心跳一样。
我侧过身,右耳贴着枕头,疼痛更明显了。
很好。
这样就很好。
窗外教堂的钟声又响了。
凌晨三点。
慕尼黑时间。
我有病。
但我治不好。
所以我只能疼。
一直疼下去。